当人们褪去对失眠、日间思睡、打鼾“熬一熬就过去”的刻板印象，认识到睡眠障碍关乎脑健康与慢性病防控时，睡眠医学科也正从临床诊疗的边缘交叉专科逐步走向重要专科位置。
近日，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睡眠医学科主任韩芳教授、吉林大学第一医院神经睡眠中心主任王赞教授接受本报记者采访，从国家顶层设计与学科建设实践出发，具体剖析了我国睡眠医学科当下面临的发展机遇、现实困境与未来发展路径。
多学科交叉赋能
诊疗网络正在形成
相关调研数据显示，我国有3亿至5亿人受到各类睡眠障碍困扰。国家卫生健康委将“睡眠门诊服务”列入2025年全系统为民服务八件实事之一。放眼全国，近两年各地加速布局睡眠门诊。
韩芳介绍，依托行业学术团体力量，《医疗机构睡眠门诊建设和管理专家共识（2025版）》于2025年在《中华医学杂志》发布，内容包括睡眠门诊的选址、人员配置、质控标准等，我国医疗卫生机构首次有了设置睡眠门诊的统一参照。截至目前，全国开展睡眠健康服务的医院已达三四千家，不少县级医院也开设了睡眠门诊，“求诊有路、就医有门”的诊疗供给网络正在形成。
与此同时，睡眠医学专科标准化建设也在同步推进：从技术人员培训到临床路径共识制定，再到质控指标设定，一套可推广的行业框架逐步成型。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实践印证了这一路径的可行性：该院于2017年设立呼吸内科睡眠中心，中心于2022年正式升格为睡眠医学科。“睡眠医学科是具有独立建制，集临床诊疗、教育培训、科学研究三位一体、国内领先的睡眠医学专业学科。”韩芳介绍，医院形成的建科思路与标准化框架，为全国相关诊疗指南的编制提供了重要支撑，也为国内同行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样本。
王赞对此深有同感。她告诉记者，睡眠医学科在国内被确立为内科学下的三级学科。吉林大学第一医院神经睡眠中心在医院顶层设计下，形成了以脑科学为核心，神经科、精神科、呼吸科、耳鼻喉科、口腔科、儿科、心血管科和中医科等多科室协同发展的全新格局。她坦言：“这一多学科协作（MDT）模式的落地，离不开系统化的人才培养与知识体系支撑。”
王赞补充道，作为学科发展的重要基础，全国统一的睡眠医学本科生及硕士研究生教材已配套出版，为规范化诊疗奠定了坚实根基。依据教材所确立的标准化分类体系，睡眠障碍包括7大类、80余种疾病。针对睡眠障碍，行业已建立包括睡眠日记、睡眠相关量表评估、可穿戴设备监测、多导睡眠监测等在内的独立评估与诊断体系。治疗层面形成了完整闭环，包括失眠认知行为疗法、药物治疗、压力滴定、手术治疗、神经调控联合人工智能辅助干预、远程健康管理等多种方式。相关科研也在深入推进并惠及临床。例如，在失眠药物治疗方面，国内首个自主研发的1类创新药双重食欲素受体拮抗剂，可通过靶向抑制人体觉醒系统，实现生理性助眠。
王赞进一步介绍，吉林大学第一医院神经睡眠中心自2009年开展睡眠监测业务以来，现已具备睡眠障碍全病种诊断能力。神经睡眠中心开展的睡眠科普工作获世界睡眠学会颁发的杰出活动奖，科室人员通过国际注册多导睡眠技师认证。神经睡眠中心依托MDT模式开展精准治疗，有效改善患者预后。
学科“身份”缺失
面临系统性困境
然而，亮眼的数据背后，学科发展的隐忧依然突出。韩芳指出：“当前，我国睡眠医学科发展的根本问题，仍是该学科尚未获得国家层面的独立临床专科地位，未能形成独立建制，长期处于‘挂靠发展’状态，依附于呼吸科、神经科、精神科等主流专科。没有独立学科代码，就意味着没有稳定的人员编制、专属职称晋升通道，以及对应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体系，这些直接导致专业人才引进难、留住难。”
韩芳提到，相关数据显示，目前约76%的三级医院虽挂牌开设睡眠门诊，但大量睡眠诊疗服务仍由各专科人员承接，不少仅停留在“问诊开药”的粗放诊疗阶段，未开展多导睡眠监测等检查。“诊疗规范性不足的问题尤为突出。”韩芳说。
除此之外，医学教育吸引力下降、临床一线负荷偏大、配套保障机制不健全等外部问题持续叠加。对于本就缺乏独立建制支撑的睡眠医学科而言，各类冲击的影响被进一步放大。韩芳认为，没有顶层制度设计，一切发展都如同空中楼阁。一家医院的睡眠医学科能否持续运转，往往取决于医院管理者的重视程度。
王赞指出，尽管睡眠监测技术持续进步，但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对罕见睡眠疾病、复杂并发症的识别能力依旧薄弱。近50%的患者首诊并未选择睡眠医学专科，而是以头晕、心悸、情绪异常等为主诉，辗转于不同科室之间，睡眠问题难以被精准识别，漏诊情况多发。例如，如果没有睡眠MDT门诊，睡眠呼吸暂停患者往往需要呼吸科、耳鼻喉科、口腔科等多科室联合干预，而患者可能需要在多个科室之间奔波，难以获得整合式的诊疗方案。
以生命全周期管理
重塑学科价值
机遇与挑战并存，睡眠医学科的未来出路在哪里？
“睡眠医学不仅解决‘睡不睡得着’的问题，更关乎人生中近三分之一时间的睡眠健康质量。”王赞认为，睡眠医学科应采用以脑科学为核心的多学科交叉发展模式，面向全人群打造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睡眠健康管理体系。
王赞介绍，在人生各个阶段，睡眠健康都发挥着关键作用。在怀孕期间，孕妇若出现睡眠剥夺、睡眠呼吸暂停、不宁腿综合征等，会影响自身健康和胎儿正常发育；在儿童成长阶段，应帮助孩子养成良好睡眠卫生习惯，避免对环境变化过度敏感、作息紊乱等问题；在青少年阶段，要警惕学业压力引发的睡眠剥夺、睡眠时相延迟等问题，注意避免将日间思睡简单归因于“懒惰”或“抑郁”；在成年阶段，要重点干预失眠、睡眠呼吸暂停、不宁腿综合征等，并做好慢性病管理，降低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生风险；步入老年后，科学的睡眠干预能够减少躯体疾病的发生，延缓认知能力下降进展。
对于未来破局路径，韩芳指出了三个核心方向。
一是完善顶层设计。全力推动国家层面将睡眠医学作为独立临床专科进行设置，打通专科医生规范化培训、职称晋升等全流程发展通道，为从业者构建稳定的职业发展路径。
二是夯实人才根基。依托高等院校建立健全睡眠医学学历教育体系，加速推动睡眠健康管理师等新职业标准落地，打造“医师—技师—健康管理师”的多层次、复合型人才梯队。
三是规范技术应用，提升服务可及性。一方面要杜绝对睡眠问题的过度医疗化、片面“专科化”倾向，另一方面要严防商业机构以精度不达标的可穿戴设备检测替代医疗卫生机构的专业临床诊断。
“唯有将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与技术规范三者协同推进，学科才能实现高质量发展。睡眠医学科发展的终极使命，是搭建‘预防—筛查—干预—康复’一体化的全生命周期健康服务体系。”韩芳说。